13年，他把一所二流大学打造成“东方剑桥”；20年，他成为新中国科学事业的奠基者。

身为蒋介石亲口认下的“表弟”，竺可桢在1949年拥有登上专机飞往台湾的机会，他却选择了留下。

这位浙大校长、哈佛博士，究竟为何做出这个决定？

01

1936年2月21日上午11点,南京孔祥熙的官邸。

蒋介石约见竺可桢,开门见山就说,希望他去杭州当浙江大学校长,最好当场答应。竺可桢没马上点头,说得考虑考虑,还要跟蔡元培先生商量一下。七、八分钟后,会面结束。

这次见面,两人聊到了一层亲戚关系。

蒋介石的母亲王采玉是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之前嫁过人,嫁的是溪口当地大族竺氏家族的成员,后来那个丈夫猝死了,生的孩子也夭折了。竺可桢的父亲虽然是绍兴出生,但他曾祖父却是溪口竺氏家族的成员。按这个族谱论起来,王采玉的前夫和竺可桢的父亲,是未出五服的同族兄弟。

这么一算,蒋介石和竺可桢就成了表兄弟。据多方史料记载,蒋介石认可了这层远亲关系。

说是表兄弟,其实两人没啥血缘关系,就是通过王采玉的前夫这么转了一圈,硬生生拉上了关系。可在当时的官场上,上位者认这层关系,往往被视为一种政治拉拢。蒋介石认下这个表弟后,浙江大学的拨款确实比其他大学充裕多了。

竺可桢回去后,密集征求师长亲友的意见。他本无意于此,自觉非国民党员,在党内缺乏根基,更愿专注气象研究。

可亲朋好友都来劝他,说浙江文化这些年退化得厉害,需要一个好大学做台柱子,家乡文化事业的发展,你当仁不让啊。在师友的力劝及对家乡文教事业的考量下,竺可桢最终接受了任命。但他也向蒋介石提出了3个条件:财政必须源源接济;校长有全权,不受党政干涉;时间以半年为限。

蒋介石都答应了,而且基本做到了。

2个月后,竺可桢到浙大赴任。到了才发现,这学校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当时浙大在中国还属于二流大学,竺可桢对它本来没报太多期望,可真到了浙大,他还是傻眼了。

没有好老师,哪来的好大学?竺可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老师。他不光找老师,还要把全国甚至全世界最好的老师都给浙大弄来。

胡刚复是哈佛大学毕业的物理学博士,当时是中国寥寥可数的几个物理学博士之一,对X光谱的研究在当时居于世界领先地步。竺可桢和他同为"庚款生",知道他的厉害,就把他列为第一目标。

竺可桢赶到上海,找到上海交大科学院院长裘维裕,张嘴就要借胡刚复。裘维裕把胡刚复当做交大物理系的宝贝,连连摇头不肯借。竺可桢见对方不松口,干脆坐在办公室里不走了。裘维裕没办法,只得答应"借人",期限2个月。

竺可桢连连作揖,出了门,拉起胡刚复就往车站跑。当天2人就到了浙江。胡刚复教授此后长期在浙大任教,直至1949年。

就这样,竺可桢用13年时间,把一所地方性二流大学变成了世界一流学府,被英国学者李约瑟称为"东方剑桥"。

02

抗战期间,浙江大学被迫西迁。

竺可桢带着全校师生,2年内4次迁校,最后在贵州遵义和湄潭复校。西迁途中,师生们住古庙破祠,吃红薯干,点桐油灯,穿百结鹑衣。可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浙大的教学和科研水平丝毫没受影响,许多教授最辉煌的学术成就都是在西迁途中取得的。

数学家苏步青的妻子是日本人,是苏步青在日本留学时一位日本教授的女儿。抗战爆发后,因为苏步青的妻子是日本人,竺可桢特地找到浙江省主席,为其妻开了特别通行证,最后才使苏家随浙江大学一起安全到达贵州。

在贵州时,苏步青家境更加贫困,他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够维持一家人生活。竺可桢在经济上给了他很大的支持,亲自向教育部为苏步青申请部聘教授,使其工资翻了一番,还让苏步青的2个小孩到浙大附中去住校,免除伙食费。

后来苏步青每次谈到竺可桢时,都非常感慨地说:"竺校长是把我们教授当宝贝啊!"

西迁期间发生了一件让竺可桢遭受沉重打击的事。1940年初,正当竺可桢忙于勘察第三次迁校新址时,他的次子竺衡和夫人张侠魂相继病逝。都是因为恶性痢疾,当时缺医少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竺可桢在这突来的打击下,以极大坚毅忍住精神创痛,顺利完成了迁校任务。

1942年初,发生了一件让竺可桢和浙大学生都愤怒的事。日本军队侵占香港前,一批知名人士困在香港,重庆派了接人的专机,结果只接回了行政院长孔祥熙的夫人、女儿、女仆以及一批箱笼和2只狗。

孔祥熙的自私激起了西南联大和浙大学生的愤怒,学生们游行示威,发电报请愿,要求撤换孔祥熙。竺可桢先劝阻学生,后来见劝不住,就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以避免和军警冲突。

1个月后,国民党政府逮捕了3名学生。竺可桢竭力营救,曾亲自步行去重庆郊区集中营看望被捕者。后来保释了2人,但一位曾任黑白文艺社长的何友谅被严刑拷问,屈打承认是共产党,冤死于集中营。

1945年初,又发生了一件让竺可桢心痛的事。曾任训导长、主张民主、深得学生拥护的费巩教授失踪了。费巩因为签字于郭沫若发起的文化界要求结束一党专政建立联合政府的进言,在重庆被国民党特务机构秘密逮捕。竺可桢会同费巩朋友奔走营救,但特务机构一口否认,反而诬称费巩的学生邵全声谋害费巩,对邵全声严刑拷打。

几个月没有结果,估计费巩已被害,并被毁尸灭迹。

1947年9月,已经迁回杭州的浙大,又发生了学生会主席于子三等4名同学被捕的事件。于子三死于拘留所,竺可桢一看到于子三流血的惨状,当场晕倒在囚室。在南京,竺可桢对记者说:"于子三是好学生,于之死是千古奇冤",指明国民党当局有不可推诿的责任,"其最后结局将判明政府法治精神充分与否及保障人权志愿之有无。"

谈话见报后,蒋介石非常震怒,命令教育部长朱家骅要竺可桢更正。竺可桢回话:"报载是事实,无法更正。"接着,一个反对迫害学生于子三的运动在国民党统治区蓬勃兴起。

这些事情,让竺可桢对国民党彻底失望了。与此同时，中共地下党组织也看到了争取这位正直校长的可能性。

03

1949年初,时局已经非常紧张。中共地下党通过多种渠道，向竺可桢传递了尊重与团结的明确信息。

师生们发起为竺可桢庆祝60岁寿辰,竺可桢在《浙大日刊》刊出启事,声明礼物一律不收,开会一概不到。启事这样写:"现值海内鼎沸,同室操戈,民生凋敝,已至极点,同人月所入不足以温饱,同学靠公费维持菜根淡饭,以致老弱者疾病丛生,死亡相继,幼壮者营养不良,发育堪虞,值此时际,马齿加长,徒增悲悯,尚何庆祝之云。"

字里行间,都是对时局的严重忧虑。

1949年元旦,竺可桢在日记里写道:"今日元旦,见报载蒋总统之文告,谓共产党苟有诚意,中央政府愿意和平。渠之个人进退,可以不计云。此与过去之戡乱到底口吻不相同。一般老百姓莫不希望和平,故闻者莫不喜形于色。"可竺可桢自己一点也不乐观,他肩上的压力太重了。

1949年初,蒋介石已经在为撤退做准备。

蒋介石在台湾打电话给阮毅成,阮毅成是蒋介石抗战前的6位秘书之一,担任浙江省政府委员兼民政厅厅长,还是浙江大学法学院首任院长。蒋介石说,愿意派专机来接竺可桢和陈叔通。阮毅成找到竺可桢,转达了蒋介石的意思。竺可桢当场拒绝,态度非常坚决。

阮毅成又去找陈叔通,陈叔通说:"你老太爷在,今天也要革命。"2个人都拒绝了。

4月下旬,教育部长杭立武从广州发电报,催促竺可桢赴沪去台,竺可桢婉拒了。

5月6日,距上海解放还有20天,杭州已经解放了3天。竺可桢走在上海的枫林桥上,他刚去看了上海医学院的朋友回来,在此与蒋经国不期而遇。蒋经国正在上海指挥将国库中的金条运往台湾。2人打了个照面,蒋经国也劝过竺可桢去台湾,但竺可桢还是拒绝了。

5月17日中午,竺可桢接到台湾大学校长傅斯年从台北来的电报,邀他赴台大。竺可桢回电辞谢,理由是"14年长浙大,若欲重执教鞭,亦非有1年之温习、静读不可也"。

杭立武和国民党还不死心,既然竺可桢不愿去台湾,就鼓动他去法国。19日清晨,杭立武从广州发电,请竺可桢"与上海医学院朱院长接洽,乘机飞穗,已为兄办护照"。竺可桢应邀去巴黎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科学与其社会关系委员会"会议,如要前往,须赴广州办理护照。竺可桢心中无底,前路未卜,没有完全排除出国开会的可能。

5月20日,他到上海中央银行,"拟提取所存600余元美金,以为万一赴法国出席科学会议可作为旅费。"没想到白跑一趟,因为私人存款必须在广州提取。竺可桢感慨:"凡奉公守法之人往往吃亏,此现政府之所以不能受人爱戴也。"

这句话,说明他对国民党政府彻底失望了。

5月27日,上海已经解放,《大公报》报道了"竺可桢未去台湾"的消息。

竺可桢为什么选择留下?从他的日记和当事人的回忆来看,至少有3个主要因素。

第一,他对国民党的腐败、暴戾非常不满,深感绝望。从孔祥熙只接家人和狗,到费巩被害,再到于子三冤死,这一系列事件让竺可桢看清了国民党的本质。

第二,他对浙大和学生有深厚感情,不愿离开。13年的浙大校长生涯,他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所学校上,把它从二流大学办成了世界一流学府,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

第三,中共地下党主动做工作,表示对他的团结尊重。1949年元旦,中共杭州工委用组织名义给他和一批开明教授发贺年信,这在杭州是唯一的一次。还发动学生为他60岁寿辰开展全校祝寿活动。竺可桢84岁的学生、中共浙大党支部书记、中共杭州工委委员许良英后来说,他们这样做,就是要争取竺可桢留下来。

04

7月,竺可桢应邀到北平参加全国自然科学工作者代表会议筹备会、全国教育工作者代表会议筹备会。

8月,他先后参加人民政协筹备会议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讨论制订《共同纲领》的过程中,竺可桢提出专列发展自然科学一条的建议,被采纳了。10月1日,竺可桢参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典。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竺可桢内心充满希望与使命感。他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

1949年11月,新中国成立后仅1个月,中国科学院宣告成立。

竺可桢被任命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主要分管自然科学研究方面的组织领导工作。这是副部级职务。竺可桢成了蒋介石亲戚里在新中国职务最高的人。当然,他这个"表弟"本来就是拐了好几个弯硬拉上的关系,没有血缘,可在当年,蒋介石确实认了这层关系。

中国科学院成立初期,工作千头万绪,竺可桢在领导班子中负担的任务最多,既分管全院计划、编译、外事等方面,又分管生物地学部的绝大部分研究所。与此同时,他兼任地理研究所筹备委员会主任3年(1950-1953年),综合考察委员会主任14年(1956-1970年),并担任中国地理学会理事长20余年(1952-1974年)。

1950年,竺可桢在北京定居,开始着手研究物候学。他还历任第1、2、3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华全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等19个职务。

竺可桢对新中国的科学事业倾注了全部心血。根据国家关于科学研究工作的方针,他广泛征求意见,制定调整、建立研究机构的原则,并组织实施;选聘研究人才,组织与高等院校的合作,大力开展科学研究工作。

1962年6月4日,72岁高龄的竺可桢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入党那天,竺可桢高兴地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入党后,竺可桢在一篇万字思想汇报中,把自己比喻成"一颗不生锈的螺丝钉",决心"老老实实地尽力而为之,所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懈怠"。

1963年,竺可桢撰写的《物候学》一书公开出版,为中国农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1964年,竺可桢写了一篇题为《论我国气候的特点及其与粮食生产的关系》的论文,分析了光、温度、降雨对粮食的影响,提出了发展农业生产的许多设想。看到这篇文章后,2月6日专门把竺可桢请到中南海,亲切地对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好啊!我们有个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工、管),只管地。你的文章管了天,弥补了八字宪法的不足。"

竺可桢风趣地回答:"天有不测风云,不大好管呢!"

对方幽默地说:"我们2个人分工合作,就把天地都管起来了!"

晚年,竺可桢发表了集其毕生研究成果的《中国近5000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引起世界轰动。

竺可桢在哈佛大学留学期间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由于战乱,他的日记只保存了从1936年到1974年2月6日的日记,总计38年37天,这期间没有1天中断过。这些日记用蝇头小楷写的,共计800多万字。直到他去世前1天,他还用颤抖的手在日记本上记下了当天的气温、风力等数据。

1974年2月7日凌晨4时35分,竺可桢因患肺病逝于北京,享年84岁。

05

竺可桢和蒋介石的"表兄弟"关系,说到底就是个符号。蒋介石认这个表弟,是需要拉拢知识分子;竺可桢接受这层关系,是为了能更好地办学,保护浙大。

可到了1949年,当蒋介石派专机来接他时,竺可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他看清了国民党的腐败和暴戾,也看到了新中国的希望。蒋介石在台湾的亲戚不少,可职务最高的,恰恰是这个当年拒绝赴台的"表弟"。

竺可桢在新中国担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副部级干部,为新中国的科学事业贡献了后半生。他72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历史证明,竺可桢的选择使其得以在新中国的科学教育事业中继续发挥关键作用,实现了更高的人生价值。这一选择,也体现了当时许多爱国知识分子对光明未来的共同追求。

史实来源:

《竺可桢日记》（原著），科学出版社，2022年再版。

中国科学院院史资料：《竺可桢同志生平》。

阮大仁（阮毅成之子）口述史料，浙江大学档案馆藏。

许良英，《我的回忆录》，人民出版社，2009年。

樊洪业等，《竺可桢传》，科学出版社，2019年。

浙江大学校史研究室编，《浙江大学史稿》，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